桌問 > 創作後記

我還在問自己「創作」的意義;這沒有半點否定的意思,而是一個重覆的──探索和重整信念和價值的──過程,在其中檢視自己和創作與環境的關係,以及可能性。廿豆.盒子畫已成立了十年,還沒有明確的定位,這與成員都是業餘藝術家有關,但也是著意保留探索和實驗本質的結果(實驗創作有完美/滿的狀態嗎?)不過實際上實驗也會變成一種無質的姿態,當它逐漸形式化的時候,然後就會失去那可容納問題、聯想、演繹、辯證的深度空間。經過了不同階段,我們希望這些實驗能與「活」融合起來,也就是找到新的和人(觀眾)之間的接點。不過作品始終只是藍圖,而不是風景本身。

這幾年的創作我都在想「藝術在文法(Grammar)以外」這命題,當然離開了語言的框架、意義的中心,本來重要的視野就變得不可捉摸,於是溝通的可能性也成了實驗的基礎之一,大膽小心在既定和既定之間游走,尋找那個狀似「瘋狂」的新景觀,視為一種啟發。

廿豆創作的基礎是混合視覺藝術(特別是裝置)和演出的元素,兩種語言和形式的互相對照、挪用和配合,構成作品的文本。選擇物料和運用的方法在構思的過程是重要的部份。像這次我們討論桌子作為主題(體)的意義,概念有了之後,我們第一次演出依桌子造了紙造的模型,讓它在發揮「桌子」的功能時就塌下來,結果與演員動作(action)的配合不太理想,第二次預演就改用繩子將軟膠地板吊起來模仿「桌子」的形態,最後才發展到用書寫的宣紙。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實驗,它不只是通過改造尋找更好的方法,還有容納失敗和各種可能性的空間。

實驗自己的理念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開放的交流──表達和聆聽實在很有趣,並不像想的簡單;交流也能讓創作有更多的自覺性。不同的隊伍再談各自的作品時討論到是否應該一定用到桌子,因為那是我們活動兩個主題之一。那麼我想,內容是否一定還得觸及中國,或者香港?在我們的作品來說,兩個主題是有點分不開來了,被探討主體身份的討論貫串著,不過我們沒有肯定那是一張「真正」的桌子,或者那可以算是一張「新」的桌子?談話間我問了自己更多問題,創作又有了新的刺激。

實在我們討論中觸及中國的內容很有限,從最初「十八相送」的喬裝談到自己的身份,都沒有刻意追問什麼是中國什麼是香港,尤其我們三個創作人之間對「新香港」的起始點都沒有一樣的看法(一個說九七、一個說未發生的……)。反倒「新」的命題都很有趣:新的確立意味和「舊」的、「過去」的一些情事劃清界線;正如桌子以四條邊的高度劃清桌上和桌下的分別一樣。那麼問題是什麼應放到桌上,什麼在桌子之「外」──那大概至少有兩張椅子。於是椅子暗喻的對話和互動的介入,把一些既定的變複雜了亦模糊了,最後我們就能有一個新的遊戲天地。

對話和交流是破立的開始,是認識自己和認識未完成的自己的一種方式,中間是了解對象和創造新關係的過程,桌子如是,我們的演出和實驗過程也如是,我們的中心只圍繞一個問題遊戲遊戲:「你為什麼/什麼時候開始認定自己是XXX?」演員的回應又反映出新的問題,由觀眾演繹和回應,創作的力量才推延下去。這是運動的藍圖,而它需要伸延持續下去,情理才不至於梏桎僵化於語法之內。

彭家榮‧零四年三月一日‧曼谷